第九十四章太后(1 / 2)

佛堂清静,檀烟袅袅。

姜媪踏入佛堂时,郑太后正跪在蒲团上,双目轻垂,口中低诵经文,指间不急不缓捻着佛珠,周身一派安然沉静。

姜媪沉默片刻,走至一旁缓缓跪下,同样双手合十,面朝金身佛像。

耳边流转着平缓绵长的诵经梵音,落在她心里,只剩翻来覆去的焦灼惶然。

她心底无声默念。

倘若这世间当真有神明俯瞰红尘,昔年褒国连年大旱,举国上下虔诚焚香祈雨三年,何以连一丝甘霖都不肯施舍。

倘若九天之上当真有神灵主宰天命,何以降下无情天罚,让存续百年的褒国,尽数崩塌于一场地动之下。

可时至今日,殷符身中剧毒,性命悬于一线,她心底又偏执奢望,举头三尺,当真有满天诸佛,天命轮回。

她自问半生隐忍克制,不曾滥杀无辜。

殷符纵使满身杀伐,可他亦尝尽人世寒凉,万般筹谋皆为立足求生。

两个人于乱世浮沉里相互依托,彼此牵绊,究竟犯下何等滔天过错,要被命运反复磋磨?

上苍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?在他刚要触到这天伦之乐,刚要尝到这人间最幸福的滋味时,非要让他生死一线!又为什么一次次收走她身边所有温暖,非要让她独坐人间炼狱,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脉至亲、此生挚爱,一个个皆惨死在眼前,次次剜心,次次绝念,从不肯留半分温存余地。

佛堂里檀香沉得压人,梵音在梁柱间缠绕,没有一丝活气。

郑太后依旧闭着眼,手指头依旧捻着佛珠。

她突然开口:“你的心不静。”

姜媪跪在一旁,同样闭着眼,双手合十。“娘娘的心,又真的静吗?”

郑太后捻珠的手停了半拍,却没接话,任由那死寂在殿内一寸寸漫上来。

姜媪也不催,抬眼望着佛前那缕快要散尽的青烟。“娘娘日日跪在佛前,到底在求什么?”

郑太后终于睁开眼,侧过脸看她。

“你如今跪在这里,又是在求什么呢?”

“求我的夫君身体康健,岁岁无虞,长命百岁。”

郑太后眼底掠过一丝苍凉,又垂下眼去看掌心的佛珠。

“哀家的夫君,早就不在人世了。哀家跪了半辈子,不过是想寻个能安心长跪的地方。就算面前空无一物,就算只跪给这漫天虚无,也算有个归处。”

这句话落在姜媪耳中,瞬间点燃积压的所有惶急与悲愤。

她猛地转头直视着郑太后,眼底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嗓音发紧。“娘娘的夫君离世,是娘娘半生筹谋、步步算计,跪遍诸佛虔诚求来的结局。可我的夫君,从未碍过娘娘分毫。”

她压着喉头的哽咽,往前凑了半分。“为什么要对他下毒。娘娘到底为什么,非要置他于死地。”

郑太后神色未变,避开了这尖锐的锋芒。她指尖慢慢摩挲着那颗颗油亮的佛珠,讲起一段佛家旧喻。

“深山古寺之内,常有榕树傍着古木生长。初时不过细弱藤蔓,依附主干借力向上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根系枝蔓寸寸缠绕,层层绞紧,最后勒进了树干的肉里。古木起初默然,任由它攀附共生。可时日迁延,内里脉络尽数堵截,原本的生机,慢慢耗竭干净。”

她抬眼,目光淡得近乎漠然。

“旁人路过只看见柔弱藤蔓依傍大树,生来单薄可怜,从来看不见底下古木经年承受的损耗与挣扎。世间因缘纠葛,一旦缠上彼此,从开端那一刻,结局就早已敲定。”

姜媪听懂了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妇人,看着那张在佛光映照下显得无比悲悯又无比刻薄的脸。

“照娘娘这么说,我该给您磕个头。多谢娘娘费心,抢在我前头,替我把那棵古木给绞死了。”

太后的手指拨弄着佛珠,一颗,又一颗。

“春秋时,越王勾践灭了吴国。范蠡走了,文种没走。范蠡从齐国寄了封信,说飞鸟尽,良弓藏。文种不信,后来勾践赐了一把剑,他就那样死了。”她捻珠的手停了停,指腹按在那颗光滑的佛珠上,“文种不笨,是不甘心。他跟了勾践一辈子,出谋划策,忍辱负重,总觉得自己该是例外。可勾践不这么想,在他眼里,文种跟那些走狗、良弓没什么两样。”

姜媪袖中的手指,死死掐进了掌心。

太后把佛珠放下,目光直直地落在姜媪脸上。

“帝王就是这样。他没法容忍见过自己吃屎的人,睡在卧榻之侧。他每看见那个人一眼,就会想起那些不堪的日子。那根刺不拔掉,他睡不安稳。”

姜媪忽然笑出了声,“娘娘当真好谋算。说一千道一万,您真正想杀的那个人,恐怕是我吧。只不过眼下见我活生生站在您面前,这才同我博古论今,不过是想拉拢我罢了。”

郑太后捻珠的手,终于是彻底停了。

佛堂落针可闻。

郑太后的目光落在姜媪脸上。“怪不得先帝临死前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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