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时候都在帮他打掩护。
他听到门外程叙生和医生的谈话,听到他们说自己脑袋里的东西又长出来了,听到丁老头一直大声咳嗽,让庄冬杨去把门关严。
但是有点儿晚,他已经听到了。
这下完了,彻底完了,程巧绝望地想。
程叙生没有钱再给他治病了。
在听到门外程叙生一口答应继续治疗时,他猛地睁眼,一把攥住眼前拿着纸巾的庄冬杨,绝望地摇了摇头,让他出去阻止这场荒谬的,无用的治疗。
庄冬杨弯下腰,小声对他说。
别担心,我和哥哥会挣很多钱,不要怕。
程巧张开嘴,吐出几段不成语调的气声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掉在枕头上,吧嗒吧嗒。
不要治,求你们不要治了。
程巧痛恨自己脑袋里的肿瘤,痛恨自己的出生,痛恨眼泪,痛恨穷。
说不出话的程巧决定不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又起早贪黑地忙碌起来,庄冬杨也每天不见踪影,只有丁老头陪着他。
他的治疗没有停过,治病的钱想也知道怎么来的,程巧脑子里几乎可以想到程叙生低声下气祈求那些亲戚时的画面。程叙生的眼窝愈发青黑,庄冬杨也迅速消瘦下来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吸血鬼一样,蚕食家人的精气。
可能怎么办呢,哥哥一定要让他活下去。
“明天还来?”叼着烟的包工头问。
“来。”庄冬杨点点头。
现在的他除了每天要去鱼蛋家喂猫,还要来工地上搬砖,班上同学喜欢开玩笑说少壮不努力,长大工地当兄弟,没想到自己已经那么努力,还是得来工地。
包工头以他未成年为借口,克扣他的工资,别人一天二百,他只有一百,但他没有别的选择,除了这个包工头,没人愿意要他。
鱼蛋曾递给过庄冬杨厚厚一沓钱,被他拒绝了,她已预付了未来一年的工资,自己没道理再去麻烦人家。
抱着挂满雪霜冰凉的砖头,庄冬杨低头看向角落里四散逃窜的潮虫,又抬头看向包工头嘴里叼着的中华烟,想起鱼蛋家里挂满水晶坠子的大吊灯,叹了口气。
“唉,”姑妈抿了一口茶,“不是我们不想借,主要是我们最近呀,要出一趟门,手里实在是没有闲钱,这样吧,我这手里呢,还有一千块钱,你拿着吧。”
“谢谢姑妈。”程叙生接过薄薄的牛皮纸袋,对着眼前气色红润的妇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这是最后一家,程叙生只能借到这么多,服装店的钱加上摆摊的钱,不知道能续多久程巧的命,当听到医生委婉点出没有足够的钱建议放弃治疗时,程叙生就知道,这是个无底洞,可胆小的他无法再接受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离去,所以他打断了医生的话,告诉他,治。
于是程叙生自私地没有阻止庄冬杨去工地当零时工,他只好在庄冬杨疲惫不堪回家的时候给他一遍又一遍地涂护手霜。
程叙生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会补偿庄冬杨,可现在,程叙生需要钱,需要太多太多源源不断的钱。
时间冷酷无情,新年伴随着护士推车里叮铃当啷的瓶罐声降临在医院病房里。
程巧身上没多少好肉了,他又开始各项治疗,年关一过又得进手术室,脑袋里的东西已经压迫了他的神经,以至于他现在说话都很困难,情况还要比上次糟得更多。
丁老头还是老样子,只不过看上去更瘦了,据他形容,程巧出院的那段时间他赶走了三个同病房的病友,独享着一个人的豪华间,他儿子来看了他两次,都被他用水果打走了。
二零一二年的春节,程巧和丁老头第一次没有因为电视的频道而争吵,因为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。这一天工地停工,于是在春节联欢晚会的第一个节目播完的时候,庄冬杨拎着一盒坨得不能再坨的饺子推开病房的门。
程巧闻到饺子的味道,干呕了两声。
丁老头毫不客气地评价道:“烂面片和烂肉馅。”